夜雨同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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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馬在青石板上碾過,發出沉悶的積水聲響,伴随着淅淅瀝瀝的秋雨,教本就失血過度的心脈愈發紊亂。
鈍痛陣陣襲來,我因太過虛弱而有些無力地輕倚于車框上,微微阖眼試圖凝聚渙散的心神。
忽然,有熟悉沉穩的力道輕撫于右肩,我未曾睜眼,因為我知曉,是裴钰。
他扶住了我因車馬颠簸微晃的身形,只是這動作雖帶有不容錯辨的擔憂,卻也有遠超身份與關系的逾矩。
“王爺……”他低聲喚道,清冷的聲音在雨夜顯得有些模糊。
但我未曾推開他。
十七年相伴,無數生死與共的歲月,裴钰于我而言,早已不是尋常的侍衛下屬。
年幼時他是那座虛僞壓抑的左相府中,唯一的忠誠與溫暖,在年少陪我出征北境,如影随形數次為我出生入死,也在随我入仕後,甘願隐匿于暗影中做我最鋒利的刀。
十七年來,我偶爾會縱容他超越關系與界限的關切與觸碰,如同無需言說的默契。
此刻,這道沉穩心安的力量依舊無比溫暖,在情緒與身體雙重透支的冰冷河流中,莫名成了我某種真實的支撐。
裴钰似乎感到了透過層層衣衫傳來的冰冷,憂慮更甚地回首對車簾外沉聲道。
“再快些。”
不知過了多久,心神依舊在痛楚與虛弱的黑暗之間浮沉之時,車駕似乎停在了府邸門口。
我微微睜眼,只見到對面裴钰欲言又止的憂慮神色,和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愈發深邃的湛藍眼眸,我無力地搭上他溫熱的手,在他的扶持下緩緩走下馬車。
此刻的秋雨似乎比離宮時愈發綿密了些,裴钰撐傘過後,将幾近脫力的我半擁入懷裏,在淅瀝的雨聲中沉默步入卧房。
屈然備好熱水與傷藥,按照慣例垂首退下,輕手合攏房門後,将秋雨的寒涼與世間喧嚣隔絕在外,卧房內只餘我們二人。
此刻卧房內未曾燃燭火,只有窗棂外隐約透進被雨水暈染得模糊的夜色。
我被裴钰沉穩地輕置于榻沿,壓抑着因疼痛而略顯紊亂的喘息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裴钰轉身點燃了床案的燭臺,燭火搖曳着映照出他清冷如玉的側顏,也映照出我此刻蒼白得近乎脆弱的模樣。
他走到我面前,動作熟撚輕柔地為我褪去被血跡浸透的玄色外袍。
當解開內裏衣衫,露出那層層包裹,卻依舊被鮮血浸透的紗布時,他向來沉穩的手,似乎顫抖了一下。
那雙湛藍眼眸裏頃刻翻湧起驚愕與難以掩飾的心疼,全然不複從前慣有的沉靜無瀾。
“……王爺!”
他聲音低沉,帶有被極力壓抑過卻依舊溢于言表的急切。
“今夜……”
我知曉裴钰在擔憂什麽,在詢問什麽,這份關切已然越界,但在我們之間卻又如此理所當然。
故而我在昏黃的燭光裏擡眸望向他,因過度失血蒼白的唇間,莫名泛起些許安撫般的弧度。
“裴钰,無需擔憂。”
我平複着呼息,心底傳來愈發清晰的痛楚。
“不過是今夜……為救陛下,取了心頭血入藥。”
話音未落,我便看到那雙湛藍的瞳孔驟縮,難以言喻的心疼痛楚,如同決堤般溢于言表。
我靜默望着他翻湧的痛惜,蒼白的唇間泛起幾分自嘲的淺笑,輕嘆着低聲道。
“為本王上藥罷。”
裴钰沉默着,垂下的那雙清冷的湛藍眼眸,在燭光搖曳下顯得格外深邃。
他微微俯身,向來沉穩的手此刻帶着細微的顫抖,為我層層褪去那染血的紗布。
每揭開一層,那猙獰的傷口便暴露一分,他周身的氣息便更沉重一分,指尖的力道卻仿若因怕加劇我的痛楚而放得更輕。
但緊繃的下颌與愈發深沉的眸色,無聲流露着他心底的驚濤駭浪。
“王爺……”他低聲開口,是近乎痛楚的酸澀,“為何不傳屬下用藥?”
“屬下甘願為……”
他的未盡之語,我懂。
他在問,為那個人做到如此地步,親自剜心取血,值得麽?他甚至……寧願替我來承受這份痛苦。
心底那片被楚沉意謊言與算計痛到近乎空茫的荒涼之地,因他這毫不掩飾的心疼,不由得生出幾分苦澀的動容。
“裴钰。”
我打斷了他。
“本王也……看不清這顆心了。”
我望着他燭光搖曳下明滅不定的眸色,莫名生出幾分陌生的茫然。
“是不是你也覺得……本王為了他,已經卑微到了塵埃裏?”
裴钰聞言,心緒複雜地微微擺首,動作輕柔地将最後被血浸透的紗布取下,指尖因極力克制而微微發顫。
他執起床案的傷藥,輕手塗抹在那血跡未曾凝固的傷口上,痛楚再度驟然襲來,我因此而隐忍地低聲喘息着,額間是愈發虛弱的冷汗。
“王爺之所以如此……”
他垂首望着我,湛藍眼眸中盡是不容置疑的篤定,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卧房裏格外清晰,仿若帶有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。
“并非是王爺卑微。”
“是因為……王爺是很好的人。”
……很好的人?
記憶中,上回聽到類似的話,還是十二年前。
在楚宮的舊殿,那夜我因白日在傅雲霆生辰宴上,分明極為厭惡他,卻依舊下意識阻止他故意欲食的那道蟹肉,同阿延這般茫然地說着。
阿延也曾用這樣溫和的語氣說……
“璟行,你之所以會這麽做,是因為……你是很好的人。”
如今,十二年過去了。
從那個尚且帶有幾分純粹少年意氣的傅雲朝,到如今這個權傾朝野,雙手早已染滿鮮血,在陰謀與背叛中浮沉的攝政王……竟還有人,願意說我是“很好的人”。
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在心底萦繞着,有酸澀,有疲倦,更有某種近乎感性的動容。
沉默在雨聲中蔓延,我忽然擡起并未受傷的右手,冰涼的指尖抓住了他正為我包紮的手臂。
“……裴钰。”
我輕聲喚他,聲音帶有因虛弱和情緒波動而産生的微妙感性與依賴。
裴钰沉穩的動作因此而微微一頓,在燭光搖曳中擡眸望向我,湛藍眼眸深處掠過些許訝異,随後化作更深沉溫柔的專注。
“屬下在。”
我靜默望着他那雙永遠沉靜如冰湖,此刻卻因我而泛起波瀾的眼眸。
在這份伴我十七年的絕對忠誠與守護面前,對比今夜楚沉意那番真假難辨又教我心力交瘁的剖白,罕見的感性洶湧着決堤了理智的心防。
“本王……不能沒有你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似乎能過于清晰地感到他手臂肌肉驟然繃緊,瞳孔微微收縮,眼眸深處萦繞着難以抑制的動容,以及某種深埋已久的熾熱。
裴钰最終微微颔首,在燭光搖曳中以長睫遮住了過于洶湧的情感與心緒。
他向來清冷沉穩的聲音,也因此而染上了些許低沉的感性,以明顯逾矩的言語對我柔聲回應。
“屬下……也不能失去王爺。”
氣息仿若在這一刻凝滞。
燭火搖曳,将我們靠近的身影投在牆壁上,交織成暧昧的輪廓,窗棂外的雨聲似乎也變得遙遠,只餘彼此間清晰可聞的呼息聲。
裴钰繼續着手上的動作,将乾淨的紗布層層纏繞上我的胸膛,動作極盡輕柔,仿若在對待稀世珍寶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低聲補充,帶有不容置疑的堅決,“王爺要保重。”
“以後這種事……”他在躍動的燭光中望向我,湛藍眼眸中盡是深沉的溫柔,“屬下來做就好。”
我微微側首,不着痕跡地避開他過于灼熱的視線,心底泛起難以言喻的愧疚,垂眸低聲道。
“你又何故如此。”
他為我系紗布的動作頓了頓,仿若在斟酌萬千言語,最終,只化作近乎虔誠的語氣,清晰地回答道。
“因為……我是少爺的人。”
……少爺?
是少爺,不是王爺。
是“我”,不是屬下。
這個帶有親密與歸屬感久違多年的稱呼,瞬間打開了塵封的記憶閘門。
十二年前,江南也是這般雨季。
我重病初愈,随母親前往蕭府迎接歸京的舅父,綿綿細雨中,我靜默立于湖畔等待泛舟采蓮。
被旁人言說在傅府風寒養病的裴钰,不知何時自後為我執傘而來,在不經意碰到他臂膀時,我察覺到了些許異樣。
我要他陪我泛舟,看着他執槳動作的僵硬心中疑慮愈盛。
在搖搖晃晃的行舟裏,雨水敲打着船篷,我親手撕裂了他最後的衣衫,竟見到了蜿蜒滿背縱橫交錯的鞭痕。
因他對我隐瞞傷勢,我神色淡漠卻又青筋暴起地捏着他的臉頰,問他……
“裴钰。”
“你可還記得,誰是你的主人?”
他有些顫動地回答,是少爺。
随後,那是我初次也是最後一次,神色陰霾地掌捆了他,并問道。
“這是我初次打你,可知緣由麽。”
他分明被懲戒,卻并未感到受辱,只請命說屬下愚鈍。
我那日輕撫着他殷紅的掌痕,淡淡如是回應。
“我是想要你記住……”
“你對我,不該有秘密。”
在我近乎惡劣地摁壓指痕逼問下,才終于得知,那夜我與楚沉意避雨意外留宿客棧,第二日入宮知曉阿延的掖幽庭之變,回府後因劫獄抱着他淋雨穿過半個宮廷,和太後言說的不許相見而心神俱殇地重病一場。
裴钰在傅昱衡的質問下,謊稱是同我過夜淋雨才會如此重病,故而遭受劉管事的鞭刑家法。
我如同今夜般心緒複雜地問他何故如此,他白皙的臉上還殘餘着懲戒的指痕,卻依舊如今夜般,用低沉而堅定的聲音回答。
“因為……我是少爺的人。”
往事如同潮水般襲來,帶有彼時雨季的濕冷與年少時早已越界的碰撞。
那份長達十七年不容玷污的守護之心教我明白,原來,有些東西,從未改變。
我不由得微微擡首,望向這個已然成熟,卻依舊将那句“是少爺的人”刻入骨血的男人。
燭光在他清冷如玉的容顏上搖曳,那雙湛藍眼眸深處,是十數年如一日未曾更改的深沉情意。
心緒愧疚難言,最終只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低嘆。
“本王……知曉了。”
最終難以言喻的千言萬語,只餘這句意味不明的回應。
我緩緩松開緊抓在他手臂的指尖,任由那份沉重的疲憊與莫名的心安将自己包裹。
“繼續上藥罷。”
裴钰默然颔首,為我系着紗布最後的結,指尖動作依舊輕柔,而落在我身上的深沉眸色,亦帶着慣有無聲的疼惜與守護。
“王爺。”
他俯身扶我躺下,輕手為我掖好被角,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,卻依舊帶有化不開的擔憂。
“要服安神湯麽?”
我躺在床榻上無力地微微擺首,神色是濃重得化不開的疲憊。
“不必。”
“待到卯時……還要上朝。”
裴钰指尖的動作在錦被上微微頓了頓,湛藍眼眸中掠過清晰的了然與痛惜,卻并未多言,只颔首應道。
“屬下知曉了。”
他起身吹熄了燭火,只餘窗外雨幕透進的夜色微光。
卧房內重歸朦胧的昏暗,雨聲淅瀝,敲打着屋檐窗棂,如同溫柔的低語。
“王爺安眠罷。”
他為我守在床畔,身影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山巒,聲音低沉,帶有教人安心的堅定。
“屬下……會在此守着。”
我并未拒絕這份逾矩的沉默守護,只任由沉重的疲憊與傷痛将意識歸于虛無的混沌。
在漸濃的雨聲中,心神逐漸模糊,最後清晰的,是守在床畔那道教人安心的修長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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